爆竹的争鸣将新年渐次唤醒。
我抬头看钟,已经凌晨四点多了,是家乡人接神许愿的时辰。父亲在院子里燃放烟花的身影仍似记忆中那般活跃,仿佛还是青春正值的少年时光。许愿的时候,他虔诚的脸上洋溢的欢喜,是操劳终年难得一现的昙花。
我在床边坐下来,手再次摸上身旁的盒子。拿起来放在胸口,心里的紧张自己都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。马上就到了互赠礼物的时间了,家里因母亲而保持的习惯,像一条细细的纽带系着我们心底最深的交流。十几年来,每一次双手伸出去的时候,父亲脸上或安慰,或惊喜,或兴奋的表情,蜜一样裹得我们的心田也甜甜地笑,新年之初的快乐因他的微笑变得倍显珍贵。
“爸,这是送您的按摩仪,这个可以随时减轻点困乏。”7点整,道过新年祝福后,兄嫂送上礼物。取自成语“七上八下”中的“上”之意,家里每年互赠礼物都从初一早上的7点开始。
“嗯,新年继续努力。”审阅着妹妹的成绩单,父亲郑重地加一句。
大家的眼睛自然地转到我身上,我的额上渗出细细的汗。音响里钢琴的声音奏响新年的华章,母亲在低低地哼着曲子,饺子已然端上桌,这最后的礼物却是来自我。
从怀里取出盒子,慢慢递给父亲,他询问的眼神并没有得到我的回答。我在等,等他宽厚的手轻轻解开系着盒子的彩绸绢花,等他将彩色卡纸粘制的盒子慢慢揭开,等他缓缓展平卷起的纸张,等他过去一年对我表现的评语,也等他新一年的要求和期盼。
我在等,低着头却迟迟没有父亲的声音。
纸张被迅速地翻阅,他在看,我想终是会看得到的。客厅里忽然没有了交谈的话语,只有音乐依然保持钢琴的脆响。时间在琴键里跳走,一秒,然后几秒,一分,又过去几分。他依然端坐着,不说话。
我想他定然是不太满意,一定还维持最初对我的看法,不然,这许久的沉默又代表什么。我仿佛听到了有人轻微的一声叹气,是他吗,听不清切,一定是的。他还是懊恼吧,为何我一直没有放弃,竟仍是一直没有任何突破。
“‘蓝天’的院报办得确实不错,我们学院可没这么好的报纸。”是嫂子。
“每年都有合订本吗?”哥哥问。
我点点头,依然低着,若压着千斤。
“这篇文章写得不错,总算是言之有物了。”终于听得他开口,我抬头,他微微笑着,眼里有蒙蒙的泪影,手指处,是我发在院报上的那篇写我老师的文章――《牵念》。
“爸。”我看着他。
第一次,他称赞我的文章,这是。记起我第一次拿着全国获奖的作文给他看,他对我的评价几乎让我丧失写作的信心。之后,每有了新的文章,也总要等发表在刊物上之后再拿与他,而他的看法总也不变,说我写的东西轻飘飘的,言之无物,情感也不到位,句子冗长,华而不实,典型的东拼西凑,哗众取宠。于是,我从此不敢造次,他甚至认为我早已放弃。
“我以为你大概再不会写了,看到的是院报就想你还在做。之前你就一直编高中的校报嘛。”我看到父亲的眼里,眼泪已蠢蠢欲出。他在尽力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爸,您至于吗,都开自来水公司了。”哥哥打趣着。
“你爸的高兴你们不懂,”母亲说,“他对写作也喜欢得很,之前在部队也常替人家写来写去,偶尔也在报上发表发表,退伍回来忙里忙外的,也就慢慢搁下了。”
“正因为喜欢,所以对你的要求严格了些。你的进步不小,能继续就好。”父亲继续翻阅着院报。
我没有应他。这一年,陆续在院报上发表文章后,想着把它作为礼物送给父亲时,我心里自然没有底。绢花是自己挽的,盒子是自己买来卡纸制作的,除了让他检阅自己一年来学习设计的成果,也意在挽回他对我文章失望后的惨局,竟从未想他的内心有着深藏的期望。
他接着说,一个学院的文化产品也代表了这个学院的精神面貌。我知道他是从院报里读到了“蓝天”的内涵,对我的选择也最终肯定。
“这么说来,这一年最好的礼物就是这份来自蓝天学院的院报合订本了。”妹妹缩回凑到父亲旁边的头。
我笑笑,自然不必再说什么。吃饺子的时候,母亲将准备好的红包发给我们,满面的春光。我看看父亲,心想:“明年此时,最好的礼物除了院报合订本,除了我的文章,还该有我专科全部通过的成绩单吧。”